宋学文残疾前后的照片。宋学文残疾前后的照片。
 宋学文一家三口 宋学文一家三口

  1996年,20岁的吉林小伙宋学文在雪地里捡到一条附着核放射物质的金属链,强烈的辐射让原本活蹦乱跳的小伙子,变成了重度残疾。这些年,宋学文活得很拼,也很精彩,结婚生子一样没落下,还写小说、拍电影、开办幼儿园。不幸的是,核辐射的伤害一直潜伏在他的身体里,当他为妻儿的将来留一份保障而奋斗时,他的生命却在4月23日戛然而止…… 紫牛新闻记者 陈勇 受访者供图

  捡到一条“小链子” 谁知却是核放射物质

  宋学文出生在吉林蛟河的大山里。1994年,18岁的他高中毕业,经招聘成为吉化集团建设公司的工人。

  凭着农民的吃苦精神,宋学文在同龄人中脱颖而出,入职不久就被提拔为管线工小组长。工作之余他还爱好写作,获过奖;他也热爱运动,是单位的越野长跑运动员。

  1996年1月5日,是宋学文命运的转折。那天早晨,东北气温逼近零下三十度。宋学文从宿舍去工地上班,途中捡到一条“BB机链子”,乌灰色。询问同行人无果后,他就把链子装进了自己的裤子口袋,准备完工后再寻找失主。

  仅仅十多分钟后,宋学文就开始头晕恶心,后来还想睡觉。他以为自己患上了重感冒,熬到中午就请假回了宿舍。但后来情况愈发严重,“呕吐到虚脱,双腿还剧烈疼痛。”晚间,工友们得知情况后准备将他送医,“给我穿衣服时,施工队长赶来探望,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,问我有没有在工地捡到什么块啊、链子啥的东西?”宋学文想了半天,“我捡了一个BB机链子”。

  施工队长上报后,公司领导围满了他的宿舍。此时,宋学文才知道那条金属链上附着的火柴头大小的物体,是核放射物质铱-192。吉化集团将其用于30万吨乙烯施工现场的射线探伤作业,但由于操作人员违反程序,致使该放射源从工作容器中脱落,遗失在施工现场。

  三年救治捡回一条命,失去双腿和左小臂

  从未听说核辐射的宋学文,暴露在超剂量辐射中长达10个多小时。他被送到当地医院,医生们压根就没听说过此类病情。经葡萄糖输液后,宋学文病情愈发严重,陷入昏迷。两天后,宋学文被公司紧急送入全国唯一的放射病治疗中心——北京307医院救治,入院时,他的右腿已经肿得比原来粗两三倍,弯曲不能伸直,而且上面布满水泡。

  正常人接受的辐射量应少于0.5Gy,但宋学文的全身受照剂量却是2.9Gy,右腿最大吸收量甚至达到了3738Gy。他是当时受核辐射伤害最严重的人。到目前为止,核辐射在世界范围内尚无治愈的方法,病变不可预知,为了防止扩散只能截肢。此后,宋学文在北京接受了持续3年的治疗。其间,宋学文经历了7次大手术,小手术无数,“哪里病变切哪里”,他被依次截去了双腿,左手前臂,右手除了中指完整,其他指关节也被截去。

  时至今日,再回忆那段治疗过程,他只记得“疼,24小时不间断的疼”。疼痛充斥了他的整个大脑,“疼到最后就麻木了,根本没空去想其他事情。”

  治疗的过程漫长而艰苦,宋学文介绍, 受伤前他体重有109斤,而治疗后只剩下50多斤。

  1998年秋天,治疗告一段落,已成了残疾人的宋学文回到了吉林,单位将他安排在一间十多平方米的宿舍,每月发800多元。

  绝望时一个随机电话认识了善良的她

  生活在自己的阴暗小屋,看着自己残缺的身体,宋学文对未来心灰意冷。父母怕儿子想不开,希望他能和社会有所交流,于是省吃俭用帮宋学文装了一部固定电话。宋学文说,那部电话救了他,“它让我拨通了未来妻子的电话。”

  一天清晨5点多,实在睡不着了的宋学文随机拨通了一个本地号码,“想找个陌生人聊聊自己的绝望”。

  接电话的是个女孩:“有什么事吗?”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,宋学文撒了一个谎:“今天是我的生日,没人祝我生日快乐。”女孩说:“那我祝你生日快乐!”

  宋学文改变了主意,他不想聊“绝望”了,而是试着正常对话。本就风趣幽默的他打开“话匣子”后,逗得对方直乐,不知不觉两人聊了一个上午。

  女孩叫杨光,是一家医院的实习会计。宋学文感慨,有时候缘分就是来得这么猝不及防。杨光的温柔善良给宋学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,而杨光也被宋学文的幽默所吸引。此后,两人经常通过电话聊生活、聊爱好,十分投缘。

  杨光知道宋学文是残疾人后,非但没嫌弃,反而给予诸多鼓励。1999年1月18日,杨光手捧一束鲜花出现在宋学文面前,宋学文泪流满面。以后的几年,杨光一直陪伴在宋学文身边,辞职陪他到北京复查,陪他奔波维权……

  挣脱了世俗的压力后,两人确定了恋爱关系。宋学文也振作了起来,身体也在逐渐好转。

  结婚生子一样没落下 还出书拍电影开幼儿园

  经过4年诉讼,吉林省高院2000年做出终审判决,吉化集团建设公司r射线探伤机放射源失落后,超剂量误照宋学文致其终身残疾。该公司除已支付的抢救治疗费用外,另行赔偿宋学文48万余元。此案是国内首例核辐射案,宋学文也被称为首例核辐射案受害者。

  除去维权、诉讼、安装假肢的费用后,宋学文最终只剩下8000多元。

  安装了假肢的宋学文重新站了起来,以后的人生,结婚生子一样没落下,还出书、拍电影、开起了幼儿园。

  随着记忆的衰退,宋学文决定将自己坎坷的经历和与杨光的爱情故事记录下来,凭着右手那根完好的中指,2003年,他用了七八个月时间,敲出了30多万字的自述小说《生死链》,并在次年出版发行。

  2006年,经过8年同甘苦共患难,宋学文与杨光走进婚姻的殿堂。

  2008年,为了减轻生活压力,同时也为了让大山里的孩子能接受到学前教育,宋学文与杨光在老家蛟河市松江镇爱林村贷款办起了幼儿园。不过,近几年来随着农村人口的减少,以及幼儿园需要不断地升级改造,他们并没赚到钱。

  2011年,宋学文的小说被一位华裔导演拍成了电影《站起来》,由他本人担任男主角。

  2015年,儿子的出生让宋学文夫妻俩感到意外而惊喜。“担心核辐射对基因的影响会遗传给后代,加上杨光又患有糖尿病,之前我们就没考虑过要孩子。”宋学文说,好在妻子怀孕后,胎儿DNA检测一切正常。小家伙出生后健康活泼,全家人都松了口气,感觉生活更有奔头了。

  核辐射没有放过他 为了妻儿他一直在奋斗

  不幸的是,就在他们努力将生活拖入正轨时,核辐射仍然没有放过宋学文。

  2017年7月,宋学文出现吐血的症状,依托网络捐款十多万,他又来到北京307医院复查,结果查出了放射性白内障、记忆力损伤、肝硬化、糖尿病……

  一连串的病症让宋学文对此后的人生有了更深层次的思考。“我要与时间赛跑,尽力多赚钱为妻儿的将来留一份保障。”

  宋学文介绍,目前一家三口生活没有保障,经济上很拮据。“出书、拍电影都有些收入,但仅够维持基本生活。虽说开办了幼儿园,但也不赚钱,还因为这个,我们一家反而不符合当地的低保政策了。”

  宋学文把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。2018年起,他开起了网店销售东北大米,为了让客户能吃上放心大米,他还特意注册了“私房米”品牌,直接与农户签约,采用传统工艺进行粗加工,不抛光、不打蜡。

  不过,网店的收入也并不能让其尽快致富,于是去年底,宋学文在离家300多公里的一个小镇上,接下光纤改造的小工程。每天早晨5点就起床,草草吃完早饭,在别人还在睡梦中的时候,宋学文就带着工人们出工了。工人们负责挖坑、立线杆、挂线和入户,他则指挥、协调。

  白天工作八九个小时,风里来雨里去;晚上他还要上网处理顾客订单,联系物流卖大米。

  “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,死亡的阴影就像一把利剑一样悬在头上。”宋学文说,对妻儿,他觉得自己还有义不容辞的责任。“我没有理由去逃避,干就完了。”

  悲伤的消息

  昨天下午,记者发稿前,想再问问宋学文一些事情。拨打宋学文的手机,接电话的是他的弟弟,“4月23日,哥哥已经去世了”。

  这个消息让记者十分震惊和难过 ,谨以此文纪念一位与命运抗争了23年的汉子,愿他在天堂幸福,也祝愿他的妻儿今后能够好好生活。